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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师傅与鱼

2017.08.14 

1.

都说寿司之神对徒弟苛刻至极,五年内只让握米饭,到了第六年才让碰鱼,还只能打下手切切不要的部位,不满十年不出师,所以许多人都中途放弃了。毕竟,有多少人能切鱼切一辈子呢。不料今年一位学徒九年就出师了,还在商业区风风火火地开起了自己的小餐馆,明目张胆地抢师傅生意。寿司之神可能年纪也大了,对外面的这些传言也不甚在意,只说自己这徒弟有双识鱼的慧眼,青出于蓝胜于蓝,未来应该交给年轻人了便潇洒退休逍遥去了。

 

寿司之神的这位徒弟确是个传奇人物。除了年轻貌美又事业有成之外,传说这位徒弟小时侯落海,被一条神鱼救过,从此赋予了他识鱼的本事。所有生鱼死鱼,只要他一摸便知肉质如何,适合片成片还是熬成汤。十五岁那年在海鲜市场摸鱼被寿司之神发现,因而拜师到寿司之神门下,从此两手不抓鱼,只握白米饭。

 

鱼说不是这样的。那年小师傅跟家人出海钓鱼,小师傅生性胆小,连鱼饵都不敢碰,更别说鱼了。那日父亲钓上来一条全体清透漂亮的大三文鱼,得意洋洋得让儿子来看,没想到儿子被鱼拼死挣扎的样子吓的哇哇大哭,一路哭到家。不得已,父亲答应儿子说这鱼咱不吃了,你拿个缸养起来当观赏鱼吧,小师傅这才停止哭闹。

 

可惜鱼的话除了小师傅没人听得见,所以大家并不知晓实情。

 

那天小师傅把鱼缸毕恭毕敬地摆到床头,说给你取个名字吧,没想到这三文鱼还挺高傲,说名字这种磨灭鱼性的东西我们鱼不需要,你爱叫我啥就叫我啥好了。时间久了,取名字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小师傅就管三文鱼叫三文鱼了。毕竟,家里也就这一条鱼,确实如三文鱼所说,叫什么都无所谓。

 

十五岁那年拜师也是托这条鱼所赐。小师傅每日上学,三文鱼在家闲得无聊透顶,趁一个假日就撺掇小师傅说,我们去海鲜市场玩吧。小师傅可怜三文鱼从小离开鱼群都没有和同类接触的机会一时心软答应。于是便发生了小师傅为了抓和同类玩得撒欢的三文鱼把海鲜市场闹得鸡飞狗跳而被寿司之神发现并收为徒弟的事了。

 

后来小师傅再也不带三文鱼去海鲜市场了,放学回家的时间仿佛也更晚了,整个人也渐渐变得不苟言笑了起来。三文鱼心大,全当小师傅长大了,或者青春期交女朋友了。

 

这天难得小师傅放假,和三文鱼一起窝在家里看一个老香港喜剧片。看到结尾小师傅都停不下笑得肚子抽筋,三文鱼却沉默了。小师傅问,电影不好笑么?三文鱼生气的说,你怎么知道咸鱼他没有理想,你这样说他,你问过他没有,还有没有鱼权了。小师傅一根辣条卡在嗓子眼,心想,厉害了我的鱼,都懂得维护鱼权了。从此以后,小师傅小心翼翼,不敢再开有关鱼的玩笑了,生怕又踏入攻击鱼权的怪圈。

 

 

2.

小师傅学徒第六年的第一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抱着鱼缸来到海边。三文鱼以为是来郊游,开心得不得了,还没等小师傅放下缸子,便扑通一声,扑到海里畅游去了。小师傅看着三文鱼在海里自由畅快得越游越远,叹了口气,憋着气转身往家走,边走边念叨,“你个没良心的鱼,说什么鱼权,养了你这么多年,连句再见也没有。”

 

本以为养了多年鱼,第一次下刀怎么都有点心理阴影。没曾想早上海边的一幕让小师傅勇气倍增,对着秋刀鱼咔咔切。想想也是,那些客厅里养着漂亮热带鱼的家庭,晚餐吃鱼的时候也不会考虑对面热带鱼的心情。又或者,在他们心里,此鱼非彼鱼吧。寿司之神看着徒弟愤恨的样子,以为是对着自己呢,毕竟憋了他五年了,有点怨气正常的。想罢寿司之神拍拍爱徒的肩膀,嘱咐他温柔一点,便走出厨房迎接客人去了。

 

被师傅这么一拍小师傅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对面缸里的一条鱼。

小师傅手里的刀啪嗒掉在了切板上。

一人一鱼相视无言。

“我...”

“你...”

小师傅下意识想捂住秋刀鱼的尸体。

“诶呀你真叫我好找。”三文鱼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还好你这小破店名声挺大,连小鱼小虾都知道你家在哪个码头进货。”

“进来一看,环境不错啊,这缸子挺大挺好,早知道早点混进来了。”

三文鱼噼里啪啦一顿说,看小师傅像个木头一样呆着不动,也不理他,自顾自的接着念叨,

“哇这还有鲍鱼啊,你好你好。”

“哇海胆小姐你这壳可太酷了吧,哪搞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文鱼被缓过神的小师傅一把捞起,放进盛水的袋子撒腿就跑。

被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三文鱼看着飞速闪过的人流车群,心里暖暖的。

“看我回家收拾你。”小师傅红着眼框语气一点也狠不起来。

回家真好,三文鱼鱼生里第一次有了羡慕人类这个种族的想法。

3.

回到了自己原本的缸子,三文鱼还在念叨着缸子小,店里的缸子好,还有鲍鱼和海胆一起玩。小师傅笑不起来,把缸子搬到书桌上和自己视线平齐,认认真真地开口,

“我是要成为寿司师傅的人。”

“我知道啊。你加油,争取也成个神啥的。”

“我是杀鱼的。”

“我知道啊。”

小师傅一脸不可置信,“我是要杀你的。”

三文鱼一脸爷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杀鱼的又不止你一个。”

小师傅无语,对生死竟然如此豁达,他不禁开始幻想鱼生是怎么样的,并从那天起,对这个种族产生了浓浓的敬意。

“行啦行啦,放个电影吧,反正你今天也逃班了。”

...

4.

单方面解开了心结的小师傅和三文鱼又愉快的生活了四年。这四年小师傅凭着对鱼类的崇高敬意切得一手好鱼,并答应三文鱼等到自己开店的时候就让三文鱼到大缸子里去和他心心念念的海胆小姐玩。

 

没想下一年小师傅就出师了。三文鱼虽然嘴上说着肯定是你那师傅偷懒不想干了的话,心里还是很为小师傅骄傲的。并且,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去小师傅的大缸子里玩啦!

 

在人的眼中鱼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所以鲍鱼先生通常住在二楼的大开间洋房,隔壁是海胆小姐单独的闺房。吞拿鱼,三文鱼,金枪鱼,虽然没有鲍鱼和海胆住得好,但一层的公共泳池还算宽敞,而且有24小时供应的注氧泵。虾就有些可怜了,挤在一个小缸里,经常一不注意就发生追尾事故。但海鲜圈还是很善良平等的,大家从没有因为谁的价码高就张扬跋扈,或是因为谁的缸子小就看不起谁。毕竟,大家最后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闹市区的小餐馆开得如火如荼,因着寿司师傅的脸,吸引了许多少女顾客。但寿司师傅不苟言笑,上菜时也不笑,切鱼时一双剑眉显得更严肃了,引得大家纷纷上网评论,寿司师傅要是再多笑笑就好了。

 

三文鱼白日在大缸子和各路海鲜侃大山,下了班第一个被小师傅捞起回家。店里的人都认定师傅的家人一定很爱吃三文鱼,每天一条,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这日三文鱼念着网络上的八卦“某城著名高富帅寿司师傅的秘密情人系男性并独爱三文鱼”,调笑小师傅,说你看看网上把你写成同性恋啦哈哈哈哈。寿司师傅默默摁开电视调出搞笑片,对着三文鱼语重心长地说,有空多读读书,别老看那些八卦,得提升提升鱼格。

 

寿司师傅心想,你个卵生动物还懂同性恋。

5.

寿司店的鱼都是一日旅客,因为今年主厨刚刚被升了米其林二星,对鱼的新鲜度要求就更高了。那些没有被用上的,幸运存活下来的海鲜,有的被贩卖回海鲜市场,有的跟着餐厅员工回了家,成为了桌上的一道美味晚餐。

因为相逢只有一日,大家便更珍惜这段缘分。可能知道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鱼生的最后一句,大家都相当坦诚。

 

今天开启话题的是一位海胆小姐。海胆小姐说,自己本生在富饶的海域,是家里的小公主,从小读者海的女儿长大。就梦想着有一天能遇到自己的王子,所以不顾家人阻拦游了出来,没想被一网捞起,从此颠簸流离。

 

三文鱼看多了灰姑娘的童话故事,不觉惊奇,只礼貌性的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大家就在船上生活了一阵。”

“然后呢,我就真的遇到了我的真命天子----石头先生。”海胆小姐幸福的说。

三文鱼鱼身一震,刚想开口吐槽石头是没有生命也无法感受的,便听海胆小姐继续说道,

“那个大缸子里大家都挤在一起,我又圆圆的带刺,大家都不喜欢我。是石头先生不嫌我扎,给我依靠。”

“石头先生虽然话不多,而且身上拴着一根绳子,但是我见过最温柔体贴的王子。”

“每天清晨,我看着石头先生勇猛的跳下水,他身上的绳子飘在水面上,我都被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吸引。”

海洋生活经验丰富的前辈们都沉默了。他们都认识海胆小姐口中的石头先生,也知道石头先生的工作是什么,但他们都选择不出声。

“然后呢?然后呢?”一只小虾钻出头问。

“然后我就被卖到海鲜市场了啊。”海胆小姐可惜地说。

三文鱼心里难过,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海胆小姐真相,只听哗啦一声,海胆小姐被捞走了。

 

临近关门时间,聊天的鱼越来越少,三文鱼看着一条条被抓出去的同伴,又想起海胆小姐,所幸到达餐厅之前遇到了石头先生,化成泡沫也心甘情愿了。想着想着,竟然心生出一些羡慕。他都没有见过寿司师傅工作的样子呢。

 

6.

寿司师傅最近正在准备一个比赛,对手是来自法国的高手。寿司师傅虽然切了大半辈子鱼,但连飞机都没有做过。对于这位远方的对手自然心生恐惧。而这两国友谊赛,赛也赛个国家的脸面,寿司师傅自问爱国,生在水乡,为了那些深信他爱戴他的千万同胞,他说什么也要赢。

 

这日寿司师傅在家研习菜谱,却怎么都不满意。

三文鱼没了电影看,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要是我是评委,我可能想吃巧克力鲑鱼?”

“片烧鲍鱼怎么样。”

“本土特色一点的就蒜香龙虾好了。”

“但这个季节龙虾不是特别好哈,听皮皮虾说他们最近都回深海过年去了。”

寿司师傅心不在焉,随三文鱼念。

直到,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

寿司师傅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床头的鱼缸。

 

终于,

手起,刀落。

那天的评委嘉宾无不赞叹,今天的三文鱼最美味,寿司之神徒弟竟放弃了传统的醋米,使用了糯米,加上岛上特有的的西梅,使得鱼片比那天的海胆还要甜。

寿司师傅从此一战成名,国内外无不称奇。

 

隔天的报纸,媒体兵分两派。

一派说,寿司之神徒弟寡不敌众,片鱼时急得满脑门汗,一条三文鱼生生片了半小时,米饭在手里握了又放下,抓起新的米又重握,取胜是侥幸。

另一派说寿司之神徒弟技艺高超,对米和鱼肉的拿捏极准,片鱼时专注得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眼里充满了爱,围观之群众无不感动。

 

餐厅里的员工也买来报纸读,纷纷窃笑写字的文人真酸,片个鱼而已,当谈恋爱呢,还是蓝色生死恋。

 

大家笑完,一位曾经被师傅半路截胡过一条三文鱼的小哥突然想到,昨天下班师傅好像没带鱼回家了。脑中闪现出那次师傅满头大汗地为了条鱼追了自己半条街的场景,霎时间感到毛骨悚然。但只一刻,便想到,师傅那么累,肯定回家倒头就睡,怎么还想得起吃鱼。小哥笑自己脑回路清奇,拍拍手赶紧抓鱼工作去了。

 

7.

多年以后,退了休的寿司师傅受妻子之命出门买鱼,看着货架上被整整齐齐摆成三排用保鲜膜封好打着减价价码的秋刀鱼,突的想起香港某著名谐星的经典台词,“人没有梦想的话,和咸鱼有什么分别呢?”

 

寿司师傅笑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拿着棒棒糖的小朋友指着伫立在海货区的老爷爷不住地问,

“妈妈,妈妈,那个爷爷为什么看到鱼哭了?”

小孩的妈妈蹲下来,温柔地摸着孩子的头,

“宝贝,那个老爷爷应该在怀念一个他深爱的人,有可能,他爱的人以前爱吃鱼呢。”

“爱?像我爱Bobbi一样么?”

年轻的妈妈笑了,“不一样宝贝,Bobbi是狗。”